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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2007/1/28

暗夜涌流


光本是佳美的,眼见日光也是可悦的。人活多年,便当快乐多年。

但也当想到黑暗的日子,因为这日子必多,所要来的都是虚空。

——《圣经·传道书》  

 

一.最初的他

他从梦中醒来,是凌晨四点钟。宿舍里冷飕飕的,他突然感觉到莫名的虚空。这虚空像宿舍外墙蜿蜿蜒蜒的爬藤,在心里缠缠绕绕,滋生出更大的虚空。他觉得自己被这虚空挤压到无处容身的地步,于是逃了出去。

昨夜才下过雪。路旁的高高的榕树,都披上了冥装,空气在枝桠间冷得簌簌发抖。一切都成了白色,似乎在哀悼人类的生活。这闪闪的白色是局促的,但是铺天盖地。望得久了,不禁有些晕眩,连天上的一弯冷月,看上去也成了模模糊糊的轮廓,好象细雨中老巷尽头的一抹背影,一转身就要消失在江南黄梅烟云里一样。
他想起那个梦。梦里是一片血红色的天空,烙着一个月红的月亮。他在血红的世界中奔跑。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棵血红的树,他看到树枝上颤颤巍巍坐着一个纸糊的人,血红的嘴唇,苍白的脸。那个人突然一折腰跌了下来,摔裂的半截身体朝着他冷冷地笑……

然后他想起老镇的教堂,血红的圣灵之酒。他觉得那一切血红的东西都在他记忆里沉睡着。那些血红的罪孽,是他替世人所受的苦痛。他是为了拯救世界而来的。
他 胸中有了一点豪气。却开始无端的发抖。他感到周围的树枝上有无数纸糊的人,无数双眼睛在凝视自己。这凝视是一阵阵冬夜的寒风,一直冷进骨头里去。他想要抽 身离开,却发现这些眼睛长在他的心里。我的过去在催促我的死亡,他想。接着就听到一阵奇怪的笑声,他努力寻找这笑声的源来,却在自己的口中找到了答案。
一只猫从他的脚边飞快地窜过,他看到它在对他笑。他忽然有按捺不住的,想杀死它的欲望。贱种,他想,十字架上的血也洗不净它的存在的不合理,它应该被绞死,用最低贱的绳子——这就是对它的恩宠。然后他就去追它,可是没有追到,只听到失望在喉咙里爆炸的声音。

一座白色的塔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他高傲而卑贱地呈露着自己不自由的躯体,像一个没有手脚的思考者。塔尖的太阳还没有升起,透着一点稀薄的微光。我和白塔都是太阳,他想,这就够了,还没出来的那一个,被判出局。

他仰头想了很久,突然发现之前追杀的那只猫又出现了。他把猫逼到塔墙的死角,让它无路可逃。猫突然觉得自己即将摆脱寒冷与饥饿,所以很坦然。它回想了一遍在主人隔壁邻居家偷吃到的鲑鱼罐头的美味,就闭上眼睛。但是它没有听到自己的喉咙破裂的声音,它感到释然与失望。

他的手,他扼向猫的手穿过了猫的身体。不,是猫穿过了他虚空的手。他终于发现自己只是一个虚空的幻影。只是空气的一部分。他恐惧地回头,想要逃回他的宿舍——哪有宿舍?只有杂草丛生的一座孤坟——破破烂烂的坟碑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夏药。他一阵战栗,身体像败落的木材一样,倒塌在了尘埃里。无数的尘埃飞扬起来,在月光下折射出许许多多的镜象,每个镜象里,都是一个她。

二.她和他

十年前的玄武湖的夏天,隔着厚重的时光的尘埃看过去,真的很像梵高的画,满是浓艳而迷离的色块。红的,黄的,白的,各色的,争风吃醋似的燃烧着,灼着人的眼 睛。湖边却是安宁寂静的石子路,慢慢延伸着,串起一个个苏式雕花的休憩椅,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在那看不见的远方,走来一个白色的她。她穿着白色的连 衣裙,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猫,那只白猫倏地从她身边跳开,自顾自跑去湖边的草地扑蝶游玩。她却依然在湖边沉思着,仿佛对猫的叛离全然无动于衷。只是眉宇间 淡淡的哀伤,好象一个美丽的哥德巴赫猜想。

柳树的影子温柔地覆盖着她,层层叠叠的明暗在她身上衬出温柔的质感。她开始轻轻哼歌,是水一样的音符,渐渐地,世界仿佛都汪在清凉的水里。那些音符在水的世界里,摇碎成一千片、一万片、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是她美丽的哀伤,那是荆棘林里孤鸟的绝唱,是浔阳江畔琵琶的清音。那声音的潮水不断扑打过来,瞬间就淹没了他的灵魂。他鼓起勇气上去,对她说出自己的爱。很顺利地,他们相爱了。上帝在这一时刻,把她安排在这里,并且让我遇见了,她就是我要找的人。他想。

他们去了秋天的明孝陵。高大的梧桐,零星的残垣,写满无言的寂寥。阳光是薄薄的,透过密密的枝叶缝隙,散落一地时光的印记。游人很多——可这天底下只有他们 两个,只有牵着她的手的他和沉静地微笑着的她,走不完的迟迟的秋的古道。他们就这样走着、走着,走过光与影的网罗,走过天与地的界限,直走进满满的阳光里 去。

他们去了夜的秦淮。王朝的浮华还没散尽,桨声灯影里却漾满了情欲的气息。在这火一样的气息里,人们总能看到两个苍凉的背影,悠悠一个转身,六朝的金粉就抹进 了眼睛里。金粉里是金色的画舫,轻轻地摇晃、摇晃,飞荡出一波一波的星光。他们在星光的梦幻里拥抱,他的吻是其中最灿烂的那颗启明星,驱散了她的忧伤。

他们去了冬天的明故宫。枯败的藤蔓爬满宫墙,画着一千年的伤痕。湛蓝湛蓝的天空,划过一只白色的飞鸟。候鸟拖出一片影影绰绰的轨迹,像绵绵的叹息。这是不知 来自哪一朝代的飞鸟,因为时空转换太过匆匆,它的眼睛没来得及记下,电影预告一样飞速消失的繁华。所以连叫声也是悲凉的。是繁华倾颓的悲凉。不是荒芜的悲凉。也许他们的爱也是一样,灿烂但是匆匆,在人世的银河,也不过一点流光。一转眼就要灰飞烟灭的。他们静静地登上城楼,他们仍然微笑着,可他们的微笑是褪色的旧照片,早已经在时光的磨损中,失去了鲜艳的魂魄。

三.她的离开

她 要快点告诉家里,她和他的事情,她要和他结婚。她越来越觉得爱对于自己而言,是遥不可及的摇摇欲坠的东西,怕一觉醒来,身边成了一个陌生人,她害怕。她要 抓住他,她不能让他走。虽然连她自己也觉得,他们的爱就像老家祠堂里终年袅袅的轻烟,抓在手里,什么都没有。可是她没有放弃的勇气。但……父亲会同意她的 请求吗?自从母亲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一起离开以后,他就不让她接近任何男人了,他会同意么?

她一边想,一边看着自己映在水里的脸,忽明忽暗的水波把 她的脸绞得支离破碎。在这虚幻的凌迟中,她仿佛走进了自己的老家,那个她最喜欢的红木桌子上,方方正正摆着一个血红的日记本,遥望过去,像浸了血又干透的手帕上,滴了一滴新鲜的血珠。那是她的日记,里面记载着她的痛苦,她黑暗的岁月。她记载它们,想着总会有那么一天,可以拿给某个人看。现在这个人终于等到了。可是这个人真的可以陪自己一直走到最后吗?

一阵风来,那日记打了一个寒噤,豁拉拉地,掀起了一段段旧时光:她看到母亲和那个英俊男人拥抱,接吻。旁边是母亲无视的两只动物:猫和她。猫在睡觉,她木然。后来,母亲就走了。什么也没带走,只是和那个英俊的男人一起人间蒸发了。没多久,她又听到母亲在上海坠楼的消息——也许那个英俊的男人又找了一个别人的妈妈。她想。但是没有眼泪。像是揣度着一本小说的剧情。

她看到父亲天天烂醉,醒来又醉。他醉在自己的世界里,把她当成一只杯子,一个盘子不加诸任何感情。偶尔想起她来,就是雨点般的耳光与辱骂。也许他打的是妈 妈,她想。有时她觉得自己和母亲一样贱,因为她也喜欢那个英俊的男人,她也幻想有一天,能跟一个英俊的男人走到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去。她记得一个逃出家的晚上,在公园里被一个黑色的人带回了家。她一直记得那个黑夜,雨敲得窗子噼噼啪啪地响,满世界都在燃烧,都在颠覆。那个黑色的男人,一直推她、推她,把她推进地狱的烈火里去。

她看到层层的黑暗慢慢让她与世隔绝,把她埋成了一个活死人。现在遇见了他,她又重见天日了。可她又怕,又怕这样局促的阳光,会让她灰飞烟灭。灰飞烟灭就灰飞烟灭,即使是快乐地死去,也胜过痛苦地活着。

她定了定神,沿着熟悉的河道走向那个家,那个在黑暗中埋藏了那么久的家,那个古墓。绝对不可以!爸爸发疯似的吼叫。她哭着冲出了家门,在那个大雨的夜里。她不停地跑,希望自己在这样的奔跑里死掉。她的父亲追着她,追着她……一声拔尖的刹车 声,父亲像一滴飞斜而上的雨珠,在空中画了一道透明的弧线,落在她母亲安眠的大地上。她想大声哭喊,可是喊不出来。只感那些声音像无数炸弹在脑中爆炸。她 眼前一黑,昏倒在了地上。他父亲的鲜血渗入雨水,慢慢爬到她洁白的连衣裙上,开出了一朵朵血红的花。

很久。他接着她从精神病院里走出来。她的身体像纸糊似的,风一吹就歪歪斜斜地倒,他赶忙扶住了她。他感觉他扶住了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也许她变成了一棵树,他想。接下来的一个夏天,他们爆发了一次争吵。他们用最尖刻的话攻击彼此心里最脆弱的深渊。两天后,他对她说,他要走了。他的生命只有那么多,还要用来拯救世界,不够支付在他们无聊的争吵上了。她没有说话,眼前是江南故乡的垂柳,正是绣绒残吐,风一吹,点点的扬花,点点的泪。她只是看着他走,夕阳斜斜地映照着,他的剪影如此美丽,从此只留在回忆里。

四.最后的他

他终于发现,自己从来只爱着自己。他喜欢一个人抽烟,一个人思考,一个人坐在深夜的窗前,看满世界的霓虹。他也喜欢看床边寂寞的水仙花,骄傲地微笑着。有时会想起她,但仅仅是想起而已。会去他们以前经常见面的那条街看看。那是一条民国老街,两边疏朗错落的,都是青砖黑瓦的旧派洋楼。傍晚,每个窗子里都透出一点点沉腻的昏黄。那些昏黄的窗子里面,都是有故事的。他一直希望在里面不经意遇见一个,不愿归去的老灵魂,然后坐在摇摇的藤椅上,细细听老灵魂讲一段旧日的传奇。还有那个承载那些传奇的大时代——那个适合刻在旧檀木上细细观赏的大时代。可是那个大时代里,是不会有他和她的故事的。现在也没有,将来更不会 有。这让他感觉到无言的落寞。他们没来及书写传奇,他们只是绽放在世界边缘的一朵烟花,才一盛开,就消灭了踪影。  

可是就有那么一天,他突然疯狂地想念起她来。他觉得每个想她的念头都是一只毒虫,一点点啃着他的心。他去她家,去她所有喜欢去的地方找她,但是都没有找到。他决定去她的老家。他到了,可是她的老家已经人去楼空。只有门上那尊破烂的除夕神,还在恪忠职守,怒目圆睁地对他喊着,去!去!去!

他绝望了。神思恍惚中,他把自己迷失在了小镇旁的竹林里。竹林茂密幽深,曲曲折折反反复复。他摸了半天,才发现自己迷失在里面了。太阳渐渐在竹端隐去,遗留下满竹林的回光返照。在光线的尽头,他看到隐隐约约有飞檐一角,就朝那里走了过去。一座庵堂在他脚步的尽头出现了,那些光线的来源不是落日,而是是庵门上挂着的一块八卦辟邪铜镜。铜镜闪闪烁烁辉光流转,映得周围的空气起了一层黄晕,黄晕下 一个尼姑打扫门前的落叶。他一看到那个尼姑,全身好象触电一样。数十月天涯海角的苦寻,终于没有白费。那个尼姑居然,居然就是她!他上前抱住了她,仿佛抱 住了人生中的一切。

她哭着推开了他。跑进黑漆漆的庵堂。他大声擂着门,你不出来我就不走!他大喊着,震得竹林里的枯叶簌簌地作响。可是她没有出来。她像是走进另一个世界里了。门里门外,隔着生死茫茫。空气一点点地凝结,重得他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他披着初露的清寒揣开庵门,一股急风突然贯通,庵里正堂的两扇门扑拉一声泼了出来,两只纤瘦的脚悬在空中,像上海座钟的钟摆一样,滴答滴答摇曳着。一段白绫牵引着她,去了她父母所在的那个世界。他呆立在门口,失去了一切知觉。

庵外风声如泣,寒鸦满天;一具活着的尸体,守着一具死了的尸体。到了晚上,他才回了七魄,动了。他将她葬入黄土,将自己的三魂也葬了进去。月光异常的明亮,就像他们的激情覆盖彼此的那个夜晚。可是他抬头望天,什么也看不见。他沉沉地睡了过去,在她的坟边。直到晨鸣的鸟儿叫醒了他,那声音清脆、有力,充满了昂扬的天地的芳香。一声一声,是生命的节奏。可是他迟了一步,跟不上了。恍恍惚惚之间,他一脚踩空跌进了黑暗的涌流,错过了去人间的最后一班车。

摸索中,他走到了竹林的水塘边,他看到她架着一道扁舟来接他,接他到彼岸去。她从来没有这么美丽过。她终于除去了眉宇间的忧伤,她笑了,她脚边的猫也笑了,他也笑了,他终于可以不用背负那么重的负担,他终于可以做回自己了,他自由了。他一直想要拯救世界,却是她拯救了他。他纵身跃向她在召唤的水塘。冰冷在一瞬间淹没了他……


2007/1/17

爱之扼杀


今天是中元节,也就是民间俗称的鬼节。故事发生在这个民风古旧的小城,又是这样的一个夜里,大街小巷早就冷森森躲得没有一丝人烟,连附一院病房外的走廊,似乎也只听得到空空的风声。当然,也许不是风声,是鬼魂在呼喊。那些声音在外面热热闹闹地闯荡着,衬得墙这边的房间分外寂寥。在这死一样的房间里,林雪死一样地躺在床上,木然的四肢已经发出腐朽的味道,这美丽而纤细的她那么珍惜的四肢,这时却成了她的累赘。昨晚邻床的小南被白布覆盖着推走了,多好,她想,小南可以自由自在了。

有时候她会突然怨恨起来,如果那天不是和他约好在那边等,如果她忍不住摘了那颗熟透的亮紫无花果而迟到了两分钟,又如果,她没有在那个他们许下天长地久的石凳前沉思得灵魂出窍一般,那么这次车祸绝对不会降临到她头上。可是即便再活一次,也不会有这些如果。她是那么爱他,她绝对不可以让他伤心、失望、久等;世事也不允许如果——像罗拉快跑那样,跑出三个结局来。所以上天安排她瘫痪在这里了。已经五年了,五年的时光,足够让一棵半死的树木枯萎了,可是她呢?她是还要半枯不败地熬个几十年,耗尽最后一丝人气、艰难地死去么?她不要。可她又不愿意死,死了的话,他一个人留在世上会很孤单。她舍不得。

记得有次小南生日,病房里点满了烛光,可是满不进她的心,她的心已经盲了。没有一个人来看她,除了他。每次见到她,他都是笑。那样深沉得让人遐想、又灿烂得让人眩晕的笑,好象前世在太阳底下约定的、穿越千年的历史来到她身边。可是她觉得那笑容开始抵不住时间,一点点的褪色。褪色就褪色吧,只要是他,只要是他的笑。看不到他的笑的时候,她也会想起家人,可是家人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太遥远了。爸爸走了,妈妈死了。其它的早当她不在了——那时她的家变还着实让他们激动了一阵子,一度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等到那谈资被他们咀嚼得连渣都不剩了的时候,他们又开始了正常生活,过着过着也就忘了有她那么个人了。

她又开始如果了,如果七岁生日那天爸爸没有带她出差,她就看不到爸爸和王阿姨在宾馆的床上,玩一些令他脸红心跳的游戏(那时她认为是游戏);如果她没把这事告诉妈妈,王阿姨就不会跳楼自杀,爸爸也不会恨毒了她。她只记得,王阿姨下坠的那座大厦的地上,一刹那开了许多红红白白的花,红的是王阿姨生命的祭奠,白的是爸爸的爱的祭奠——那些红的白的、红红白白地直刺她的眼。她的双眼一阵模糊,再定神看时,只有爸爸的白的背影,在红的夕阳里愈融愈小,终于消失在她生命的地平线。

后来呢?后来爸爸就这么走了,也许在忘记了前一段爱之后又找了一个爱,也许连同对王阿姨的爱一起烂在哪个无名村庄的孤独坟茔里,也许。毕竟这些也许已经与她无关。

爸爸走后,妈妈变得黯然了,开始整天对着镜子梳头,梳啊梳的就笑了,把魂都笑到镜子里去了。时常在深夜,妈妈背对着她坐在镜子前,黑的头,印着墨黑的镜面,只剩无头的一袭白袍僵在那里,她怕。然而妈妈还是在她的害怕中无可挽回地死去了——那是她的第二个爸爸走了之后,妈妈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那张一直那样美丽着的脸,突然毫无预兆地变得破碎不堪——泼了时间的硫酸似的。一张张破碎的脸,滚在一个个破碎的梦里,很多很多破碎的手,一夜一夜扼死了破碎的妈妈。

在那个森冷的秋天,妈妈和妈妈的梳子一起埋进了另一个世界。

她在妈妈的坟前幽幽地说,我不要,不要像妈妈一样,被破碎的梦扼死,要死,也要……一阵风来,旁边几株苍瘦的白杨在日落昏黄里低低地呜咽起来,那幽幽的半句话就淹没在低低的呜咽声里了。


妈妈走了,可是没有带走那些黑暗的记忆,它们一直在压迫着她,把她压得不能呼吸。有时候她觉得血液要闷死在身体里了,就用刀在腕上切出一道道的口。可是她还是难受,她知道她、妈妈、爸爸,一直拥在天地间一个无形的棺材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还鬼似地活着。每次她看人间的太阳时,那眼睛总是空的。

她开始无缘无故地生病,总是觉得周围有声音在骂自己。她回嘴骂去,却什么都没有。有时候她会在半夜恨醒,她恨,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勇气拉住爸爸,问他为什么不要她?为什么生下她来,又不疼她惜她、让她生不如死地活着?那么多的恨是无从发泄的,闷在躯壳里,烧得五脏六腑都焦了。她开始昼伏夜出,跟许多男 人回家,然后做爱。她知道她在耗损自己的生命,可是为了爱,一寸寸死去,不是很美的一件事么?她要爱,因为她从来没有过。可是他们都不给他爱,他们只给她钱。钱也好,她可以去很多地方玩,吃很多好吃的东西——那是她贫乏的生命里久久缺失的——比如,初一时她为了要10块钱买文具被妈妈羞辱整整一个礼拜。可是为什么现在的她,依然贫乏?

她明白她为什么贫乏了。她要的还是爱,不是钱。她想通的那个礼拜五就遇到了他。他给她温暖,给他爱。他把她从黑暗的泥淖中解救了出来,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才有了氧气。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她是人了,她是这个世界的人了,她是鲜活地站在天底下的人了!那畅快令她不敢睡觉,怕醒了来,只是一梦黄粱。

她记得潮水般的情欲过后,他微笑着说这是他的第一次。可她呢?她再也不能给他第一次了,那年的冬天,外面好大的雪,一个丑陋肥胖的有着深黑眼圈的中年男人,像滚滚的雷雨前的乌云,直压过来、直压过来……大雨过去了,她的幸福与童贞也过去了。那是妈妈苦心而精心的安排,她说,是那个男人娶妈妈的条件,她笑。我做过那么多洁白天使的梦,可是翅膀折了,永远回不去了,万劫不复了。就算要下地狱,有我陪你,他说,他 那样温柔地说。她哭了。爸爸走的时候,妈妈死的时候,她都没有哭。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眼泪了。枯涸的古井下原来一直藏着那么丰富的水源。

她记得看《做头》时,里面那个女人在镜子前幽怨地说,婚姻就是一场赌博,赌输了,就会看不到人生的方向。那句话曾经揪得她的心好一阵痛。那就是妈妈,妈妈和爸爸,没有幸福的婚姻,看不到尽头,她说,我永远不要结婚。可是她还是和他结婚了——那不是结婚,那是爱,她笑着对自己说。

有时候她也会想,他是不是真的那么好?也许她只是太贫乏了,给她一点点的爱就能让她想到千年万年?不,不是的,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不然他为什么会在那个大雪的夜晚突然撕了她的回程票让她留下?不然为什么她一个人看电影哭的时候会觉得这泪水不值得因为没有被他看到?不然为什么……可是,这样好的一个人她能留住么,那些丰盈美好的东西,她从来就留不住,快乐太快了,抵得过这么漫长的生命么?

抵得过的,她想,他是那样爱恋她美好的容颜——美好的容颜?医院没有镜子,可她有一次不经意在护士小姐银灿灿的表面上瞥到的,是她自己的脸么?是她那美好的容颜么?瘦黄的轮廓上蜿蜿蜒蜒,爬满时间的伤痕;眼睛是千年古墓里蒙尘的玻璃珠:死的灰暗,下面盘着两团乌黑的淤影,鬼附身似的——又是一张破碎不堪的脸,和妈妈一样破碎不堪的脸。那样破碎不堪的脸,他还会喜欢么?

不!那不是她的脸!是妈妈的!妈妈把她锁给了那个男人,在门外尖声说,你乖,听话,你也不想没有饭吃,我们一起饿死吧?是妈妈,妈妈抱着被撕裂了的她哭,我们这一辈子是完了,要开心只有去天上找。去天上?地上这仅有的一点幸福还抓不住,怎么相信天上?再说她怎能让他那么孤独?他真的很孤独,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微笑着说,留下来,你留下来吧。然后她的回程票就在他手中碎成片片了,像一只只美丽的蝴蝶……

你是蝴蝶,是我的蝴蝶,他拥着她赤裸的身体说,是我的蝴蝶标本。他的吻好热,热得她全身的血都烧开了,烧吧,我们一起烧死在这里吧。他说,你就是烧成灰我也一样爱你。可他只是说说吧?现在这样的她,他还爱么?她再烧成灰他还爱么?他爱的!他一定——

可为什么他的笑没有了?为什么他的眼睛里总是闪着厌恶的光?像是看到了鬼?鬼,那么多的鬼,一个一个,是爸爸的耳光,打得她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你害死了王阿姨,你是魔星!不!我不是!我没有!

你没有,你是没有,不要怕,我相信你,他安慰说,充满爱怜地说。可是现在他还会安慰她么?他不会了,他连话都不和她说了,他只是冷冷地在旁边抽烟,烟毒一点点腐蚀着他,我也腐蚀着他,不然他的丰洁的皮肤为什么一天天瘪了下去,一天天变得骷髅一样,走路的时候,骨节劈劈啪啪地作响——

劈劈啪啪,是外面的大雨在死一样的黑夜里敲着窗户,好像那晚他们拥抱出的那团烈火,烧开了房门,直烧进房间里来……他就这样烧到了她面前,带着火光的半边脸铁青着:是死去的尸体的脸,那另外半边脸,就死在一屋的黑暗里了。她看不到他的眼睛,可直觉感到是两把利刃,刺得她喘不过气来。

他慢慢地伸出了他的手。那双她深爱的他的手,那双在她身上刻下无数温暖烙印的手,那双撕掉她的回程票让她留下陪他度过那一夜海枯石烂的手,颤抖地、用力地扼在她的喉咙上。爱的手在收紧,她感到生命被一丝一丝地挤出身体,没有氧气——好象要回到她没遇到他之前那样。她努力想再看一遍他的样子,这么近的距离,望过去竟是一团暗黑的虚空——是天长地久的虚空,爱的虚空,虚空的虚空……一道闪电划过,她看到几滴发亮的东西从他的脸颊滑落,温暖地打在她的脸颊上。

她笑了,他还是舍不得她的。他还是爱她的。他的眼泪就是证明。她再也没有遗憾,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时光流倒。又回到了那个森冷的秋天。苍瘦的白杨在日落昏黄中呜咽呜咽地哭,她在妈妈坟前幽幽地说,要死,也要被爱扼死。

 


2007/1/13

衡山 ROAD

    
如果有一天,一切都消失了。还剩下什么?

我想是梦。干燥的,黯哑的,黑白的。像老上海的午夜场。
      
5th Ave的拿铁还是那么大杯,寒冷空气里的一点温暖。
   
45度角看诺曼底大厦,婉约的巍峨。 

对面,有一栋屋里有回忆屋外有梦想的房子。


不远处,伫立着法国马塞的希望。


拍了一些照片,在衡山路。记住时间,沙漏,流水的光与影。

 
2007/1/6

Jigoku Shoujo

 

迷失于黑暗的可悲之影,伤害诋毁他人。

沉溺于罪恶的灵魂,要死一次么……

http://trombe.mysinamail.com/jigoku.htm